海报新闻首席记者 李子骄 记者 朱晓冲 报道

凤凰古城的傍晚，雨刚停，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着光。一名外卖员踩着独轮平衡车，在游客间灵巧穿行。他的背上绑着一只外卖箱，上面印着一行文字：“残疾人驾驶 请多多关照”。

他的右臂残肢上夹着一部手机，空荡荡的衣袖在风中飘动。他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点着屏幕联系顾客。这个动作，他练了无数遍，如今拨号速度比很多人用手还快。

上楼时提，下楼时跃，在商家门口用身体靠住车子等待取餐，在顾客门前用肩膀叩响房门……这些在外人看来有些惊险的动作，正是他工作的日常。

他叫李向阳，31岁。在凤凰古城，他是摆摊写字的“书法人”，是送外卖的“独轮骑手”。但此刻，他是一个送完餐赶着回家的父亲——家里还有两个孩子等着他收工回去。

“我也曾经想过要放弃，要逃避。但翻越一座又一座高山后，回过头来才发现曾经的那些迷茫和苦难，其实都变成了让我越走越高的垫脚石。”他说。

李向阳送外卖途中

重新“长” 出一双手

1995年，李向阳出生在怀化市会同县。四岁那年，村里一个毫无遮挡的落地变压器夺走了他的双臂，仅在一侧肩膀留下不到十厘米的残肢。

父母卖掉了家里能卖的一切，背着一身债，带着他四处求医。钱花光了，“双手”没回来。他趴在门槛上，看着别的小孩拿粉笔在地上画房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什么都没说，把脚伸向了地上的粉笔。

他要重新“长”出一双手。他用脚趾夹勺子，夹不住，掉了，再夹，又掉了。他的脚趾磨出血泡，破了结痂，再磨破。母亲蹲在旁边一边哭一边把饭粒一颗一颗夹到他的脚趾间。他就那样歪着身子，把脚举到嘴边，一口一口地吃。“健全人轻松完成的动作，我要反复练习上千遍才能勉强掌握。虽然失去了双手，但是生活还要继续。”

为了分担家庭的重担，李向阳开始在街边用脚写字卖艺。童年的大部分时光，他辗转多座城市，靠街边摆摊卖艺为生。他被抢过、被骗过、被驱赶过，“影响市容”是他最常听到的理由。“我十多岁已经跑过很多地方了，因为没办法，在一个城市待三四天，又要去另一个城市。对于未来，我感到迷茫和恐惧。”

直到2013年，他在凤凰古城停下了脚步。

“这座城市的包容给了我力量。”当地相关部门被他的精神所感动，专门为他划定了固定摊位。他在游客聚集的街边摆摊卖字，用肩膀和脖子扛起那辆载着文房四宝的小车，也扛起了一家人的生活希望。“我有老婆和两个小孩，再累也不能让他们受苦，一家人的开销，我必须要承担起来。”

李向阳摆摊写字

独轮车上送餐，青石板上摆摊

摆摊要“靠天吃饭”，晴时游客多，雨天几乎颗粒无收。

妻子全职带娃，他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孩子要上学，房租要交，生活像一张越绷越紧的弓。

2025年7月，李向阳决定去送外卖。“因为我有个平衡独轮车，送外卖不就是把一份盒饭送到另一个地方嘛，所以我就想尝试一下。但其实试下来，没有想象中这么简单。”

第一天，绑在残臂上的手机掉下来七次，屏幕碎了。导航的语音被风吹散，他找不到小区入口，在巷子里转了四十分钟。他慢慢摸索出自己的办法：用嘴唇拨号，外卖箱背在身后，取餐时请商家帮忙放进去，送餐时用嘴叼着袋子递过去。

“在这个过程中我遇到了很多好心人，看到我没有手，人家给我一份鼓励，给我两块钱打赏。有时候不小心把汤洒了，也说没关系。”有一次，李向阳给一家餐馆老板送餐，老板接过餐袋后随口说：“最近生意不好，都快干不下去了。”李向阳转身要走时，老板突然叫住他，“你，你没有手？”李向阳回头笑了笑，“不耽误送餐。”

老板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你还在跑外卖，我手脚齐全的，有什么资格关门？”

李向阳很开心，因为他发现，自己送的不只是外卖，还有一种精神上的鼓励。

旅游旺季的时候，李向阳每天能送四五十单。“赚个一百七八十元，早上一起床就去送外卖，送到晚上吃完晚饭，然后我又去摆摊写字。”

然而，高强度送餐让他的腰椎严重受损，休养了两三个月才恢复。

如今外卖单价下降，他减少了送单量，在媒体记者的建议下，李向阳开始用断臂触控手机屏幕，学习剪辑视频，运营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

他用脚操作电脑，打字回复网友的评论，还会拍视频向大家展示：打不通顾客电话时，如何把外卖挂在门把手上；如何把相机绑在身前的杆子上进行拍摄；以及送餐路上如何解决上厕所的问题等。

“拍视频不是博取同情。”他说：“我是想告诉大家，我们也能站稳脚跟，让不可能变成可能。”

工作中的李向阳

从“受助者”到“助人者”

每天的黄昏时分，李向阳会拉着他的小车，去夜市摆摊卖字。

他说：“以前我总是为了生活奔波，从来没有停下来，没有静下来思考过。现在我才慢慢感受到别人的善意。在我最无助最迷茫的时候，是无数陌生人向我伸出援手。我不能老是去索取别人，而是要把大家汇聚到我身上的爱传递出去。”

2016年，李向阳加入凤凰县山那边公益协会。多年来，他和团队资助了多名贫困学生，帮扶了多个残疾家庭，还下乡为留守儿童开展励志课堂。

夫妻俩还通过向日葵助残项目，助力农村残疾人群体。他们大概资助了10个孩子，最久的是从小学资助到高中。“因为我懂残疾人的自卑与封闭，我也曾在街边乞讨过。”

超超是“向日葵助残项目”帮扶的孩子，父亲早逝，母亲摆摊养家。因骨质纤维化，他走路需要拄拐。第一次见面，他缩在墙角不说话。后来李向阳每次下乡都去看他，陪他走路，给他带图画书，让他不再自卑，也让他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超超妈妈红着眼眶说：“向阳失去双手都能成家立业，那超超也可以。”

“要向阳而生，把更多爱与正能量传递给每一个遇见的人。”沱江水声远远传来，凤凰古城的夜沉静温柔。李向阳知道，那个缩在墙角的孩子，总有一天也会走出去，在属于自己的路上，稳稳地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