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牟正洋解读《八仙!》:凡人的彼此守望 才是真正的英雄力量
今年夏天的暑期档,国产动画《八仙!》成为市场上的黑马,票房持续冲高。对于不少观众来说,这部兼顾市场热度与文化表达的作品,背后的创作者们却并不广为人知。本周,《面对面》来到东方梦工厂,对《八仙!》导演、编剧牟正洋进行了专访。
来自辽宁大连的牟正洋,出生于1992年,《八仙!》是他首部独立执导的动画长片。
记者:我看到的一些评论比较集中的是觉得颠覆了自己对于八仙这个角色传统的认知。
牟正洋:这件事情我觉得我还是比较坚持的,他是凡人,他是凡人成仙,而且他一定要代表凡人。
记者:而我甚至在看电影的时候,我觉得八仙并没有那么想成仙。
牟正洋:所以在前半段有牌匾,“蓬莱扒仙”的那个牌匾,但是那个牌匾,我们处理得很荒诞。因为百姓对他们的喜欢,给了他们这么一个牌匾,其实那一刻全国观众都知道他们是八仙了,只有他们自己不知道。
和大多数国漫电影一样,《八仙!》取材于中国传统民间故事,却跳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传统叙事,讲述了8个普通凡人,假扮神仙,一路闯关历险,最后拯救苍生的故事。电影中,八位主角各有短板、各有小算盘,凑在一起互怼拆台,笑点密集到让人几乎忘了这是一部神话题材的电影。
记者:你把它放在一个非常市井烟火气的,然后每个人都必须直面自己不太光彩的那些欲望,为什么要这样设定?
牟正洋:其实都是为了让他们更像普通人,更像是凡人,他才能最后有那个站出来,对抗神仙的那种勇气和力量。
记者:好多人在看完这个电影之后,都在想过去我们都觉得从天而降的神仙,可以帮我们解除各种痛苦。后来你在《八仙!》的电影当中,看到的是人在危难时候的一种互助,其实就是凡人之间的互助。
牟正洋:对,它一定少不了这种情结,我们中国人最能感同身受的一种情绪。其实这八个人站在海边,面对前面波涛汹涌的海浪,往前走的那一刻,我觉得大家感受到了,这种达成一致的爽感。
牟正洋:经常看到一些外卖小哥,可能他生活上已经很疲惫了,甚至是他有自己的困境,但是在那一刻,他突然间做出一个选择,做完了之后,他就消失在大众的视野里。这个是很感动我的,我觉得八仙这个团体应该具备的这种魅力,也是我们这部片子在做的时候,很坚持的一个原则。
要讲好凡人英雄,不能只是套用一个神仙外壳就往里填充现代感悟。牟正洋翻阅大量资料回溯源头,他看到,八仙的根就在民俗,是普通百姓一代代打磨出来的故事,这份文化本源,恰好和他想要表达的主题彼此呼应。
记者:你会非常仔细地去揣摩,中国的传统文化当中那些细节的来源吗?
牟正洋:我们做了很多功课,所以我们最早做的时候,就很确定这个就是民俗文化的故事。整个八仙、福禄寿三星、蓬莱,都是这个文化的一部分。
记者:怪不得看到了年画的感觉。
牟正洋:八仙就是民俗文化,它是老百姓,底层人民流行起来的一种文化。所以就决定了,为什么大家看到的这些颜色也好,它其实是有一些翠翠的、粉粉的,有一些那种你像福禄寿三星都很纯,八仙又是饱和度很高,民俗文化的特点就是这个,很生猛,没有那么素雅,就是烟火气的一种视觉语言和风格。
电影中,八个凡人为了各自的目的聚集在一起,为了心中的善念,最终决定团结在一起,以凡人之身对抗强大的神仙。
牟正洋:其实我们很早就确定要打杨戬,不知道怎么赢。在设计的过程中,确实有人说导演要不然改个设定,让他们带点法力,或者是让谁给他们点化一下。我觉得不行,我觉得不对。那个最早我们想做的,凡人英雄的感觉就没了。
记者:别说是8个普通人了,800个普通人也未必能打败一个战神。
牟正洋:最后一定要靠智慧,而且一定要靠这些人,在人世间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
记者:集合了大家的意见,还是说自己,依靠什么想出来?
牟正洋:就是很坚定这个事情不能变,开金手指、突然飞升、开大,绝对不行。现在在影片中呈现的这个点,我自己觉得还可以,然后我看有些观众也挺喜欢的。
《八仙!》的高速高燃打斗戏份是团队的核心打磨重点,全程耗费了巨大的创作与后期制作精力。同为国民神话形象,哪吒、孙悟空,本身就是天赋出众的强者,武打着重展现神通盖世的英雄气魄。而“八仙”是一群市井凡人,没有通天本领,虽有武术指导加持,不少动作还是由牟正洋亲自示范参考。牟正洋认为,打戏不为炫技,是要体现普通人抱团抗争的真实感。
记者:很多观众都对那段打戏印象深刻,说这看着不太像动画片的打戏,特别像真实的电影当中的打戏,有拳拳到肉的感觉。
牟正洋:我最早给两位武术指导定的方针,就是必须是凡人打斗的作战方式,所以他们只能从传统武术,必须是传统的。
记者:有点武术底子的凡人。
牟正洋:对,有点武术底子,我们要强调这群凡人的笨拙感。我们面对这种战神,只能用血肉之躯跟他硬碰硬,就是像飞蛾扑火一样,没有别的办法。
为把这场戏的张力完整呈现出来,牟正洋特意增加了镜头数量,去铺陈周旋缠斗的细节,把八仙以凡人之躯直面强权的挣扎与抉择,更充分地展现出来。
记者:一开始这一组镜头可能就是130个镜头就结束了,最后扩充到了250个镜头,几乎翻了一倍。
牟正洋:我觉得一定要有这种,在死亡的边缘拼尽全力,然后使出浑身解数。眼看着就要把他制服的时候,他轻轻一推,捆仙索断了,然后一抖手腕,这两个人就被重创了。
记者:在整个创作过程当中,你有这种拼尽全力的感觉吗?
牟正洋:经常有,基本上每一个环节都是拼尽全力的。作为新人导演,你拼尽全力,对所有的主创来说是最好的强心剂。
记者:一天工作多少小时?
牟正洋:我只要早上醒来有工作,可以一直干到晚上,干到最后一个离开。也没有觉得特别累,它也包含着我自己真的热爱。我喜欢中国动画,喜欢传统神话,喜欢我的故事,喜欢我片子里所有的人物,我是真的发自内心喜欢。
记者:我想起之前的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所有的动画师,都会每个人有一个自己的工作台,台上面放一面小镜子,他们画一笔就自己演一下,演完了然后再画下来。
牟正洋:现在也是这样。只不过原来是画,现在是电脑,但是现在我们所有的动画师旁边还有一面镜子。因为大家要看自己的每一个表情肌肉的细节,差一点点的幅度,几个像素格的幅度,情绪就不一样,所以现在依然是这种做法。
牟正洋成长在国外动漫进入中国的年代,但老一代人创作的《大闹天宫》《哪吒闹海》依然有着强大的生命力,依然在帮助孩子建立对中国神话、东方英雄的最初认知。
记者:那些动画片是怎样影响你生活的,怎么样影响你对动画电影的认知?
牟正洋:其实就是在很小的时候,自己知道了两件事情。一件事情是中国神话,这个概念,这个世界观,其实它是在我生命中最早出现的英雄。另一件事情就是,它在很小的时候给我传达了一种载体,就是它是动画的形式,一直影响到我上大学。
大学毕业后,牟正洋一头扎进动画行业,他恰好赶上国产动画产业蓬勃发展的好时候。
记者:你恰恰是踩到了这个链条开始闭合的时候,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
牟正洋:已经很闭合了。我说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我来做《八仙!》的时候,没有任何问题了。它可以不仅在想象力上达到,精度上达到,然后速度上也能达到。我们整个行业内的人员,不太会去聊技术达不到这件事情。现在其实框住我们的,就是怎么讲一个好故事,怎么讲一个新的故事。
完整成熟的本土动画产业链,让牟正洋不必耗费大量精力去攻克技术短板。他反倒把全部心力倾注在《八仙!》的内容打磨上,遇到效果达不到预期的段落,他敢于推倒重来,反复推敲,去实现自己想要的故事表达。
牟正洋:很多镜头都会面临这种问题,大家说其实我们觉得也还可以,我们也花了那么多时间,也花了那么多钱,而且你之前也觉得不错,为什么可能做着做着,突然觉得又不好了。
记者:你怎么面对这个问题?
牟正洋:我自己会跟大家很客观地说,有一些原因,比如说可能当时我们做这一场的时候,觉得很不错,但是随着做得越来越多,我们的场景连在一起看了之后,觉得劲儿不够,不够精彩,不够细腻,不够动人。大家只要接受了,都会说,导演,行,你说改了我们就重新来。
历经一路的分歧与磨难,八位各有缺憾的普通人,终于在海边完成集结,放下各自的过往心结,不计得失,决意并肩共同面对危机。为把这一段群像的情绪、人物之间的张力做到位,即便已经渲染完成,牟正洋还是坚持推倒重来。
记者:能明确说出来哪里不够好吗?
牟正洋:有一些表演不够细腻,还可以更压抑,然后从压抑中再转到希望感,这种反差对比更强烈。一开始其实是吕洞宾跪在海边,是非常绝望的一个气氛,到最后团队出现的时候又很明亮,很有希望感。这个感受当时大家觉得做得不够强烈,没有那么充分,所以这场戏就推翻重做了,相当于之前做的不要了,白做。
记者:动画的周期非常长,它需要耗费包括时间成本和真正的金钱成本都放在那,赌对了吗?
牟正洋:我觉得是值得的。所以我们有一句词,钟离权在海边集结的时候说,嬉皮笑脸地做了很多错事,我觉得应该还是要快乐。所以我们这个片子,虽然讲的是小人物,有一些苦难的东西,但是最终呈现出来的,其实是很快乐的一群人。
记者:在这个过程里面,你的心理状态会发生变化吗,你去抠一个个镜头的时候,你的动力源头在哪?
牟正洋:我们知道这个事情难,知道这个事情推翻代表着之前做的东西浪费了,但是你的经验是留下来,你知道怎么做更好。这个工业体系的存在,让大家也相信,它更好的这种机会是可能存在的。有很多人会带着这样的态度,所以大家也会愿意去抠。尤其是我在做《八仙!》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只要给时间,只要花工夫,就是眼看着越来越好,这是我非常深刻的一种体会。所以当你有这种感受之后,你就会不放弃任何一个机会去让它更好。
记者:通过你的讲述,我们已经非常清晰地看到,中国的动画电影的工业流程,不再是草台班子。
牟正洋:中国动画现在的整个工业流程,一点都不草台班子,非常专业且高效。
在影片的结尾处,看似迎来凡人集结、受封的圆满结局,但很多谜团并没有随之尘埃落定。真假杨戬,琉璃灯的秘密,这些悬而未决的矛盾,仿佛在向观众暗示,属于八仙的故事,还没有走到终点。
记者:《八仙!》第二部准备开始了吗?
牟正洋:想跟观众说,我们还是会保持初心去打磨,因为我们第一部做完之后,也知道一定要有诚意,一定要打磨得够好。
记者:每一部如果都是经典,对于一个导演,对于一个编剧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牟正洋:我知道不太容易,但是你不能说不容易,就又有侥幸心理了。一点都不能这么想。
记者:你们这一代年轻的动画人,内心里面会不会装着中国动画电影这几代人传承的使命吗?
牟正洋:一定有。我觉得中国动画,不能在我这一步上掉价,不能在我这垮掉,这个是我真实的想法。
记者:你的人生经历里面,有什么样的经验可以分享给更多年轻的动画人,让他们去愿意走更远的路?
牟正洋:我自己经常跟我制片人说,我希望观众10年、20年之后再回看,依然觉得当时牟正洋这个导演,很有诚意,他没有糊弄我。所以我们之后一定要做得更好,一定要更细,更漂亮,打磨得更扎实,然后再给观众看。
记者:你凑合了一个镜头,整部电影就都凑合了。
牟正洋:对,所以我觉得不能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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