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科威特城9月17日电（记者尹炣）每晚9点，正是科威特城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许多咖啡馆人满为患，不少人甚至驱车一小时前往心仪的咖啡馆。当地居民杰拉赫·卡扎说：“如果今晚没去咖啡馆，总觉得一天还没有真正结束。”

  在这个海湾国家，从大学生到退休人群，每天涌入咖啡馆的人以一杯咖啡为“入场券”，换得住宅与工作场所之外的“第三空间”。这并非简单的消费现象，背后是当地传统大家庭模式、部落社交结构与个体化需求之间正在发生的变化。

  9月16日，在科威特费尔瓦尼耶省的大道商场，人们在咖啡馆喝咖啡。新华社发（阿萨德摄）

  空间之困

  家庭始终是科威特社会的核心组织单元，多代同堂的大家庭模式至今稳固，一栋宅邸常居住着父母、子女及已婚兄弟姐妹。然而，现代社会的多元化需求，包括远程办公、在线学习、知识型工作、社交休闲，正在对科威特的家庭空间提出传统居住模式难以完全承载的新要求，咖啡馆因而成为家庭之外最适宜的替代空间。

  科威特大学哲学系教授穆罕默德·瓦西比认为，科威特青年的家庭观念并未削弱，家庭依然是最稳定、最重要的社会单元。真正变化的是，现代生活方式赋予了年轻人新的空间需求。随着高等教育普及、知识型工作增加和数字化办公发展，越来越多年轻人希望在家庭之外拥有一个供思考、学习和工作的空间。

  在科威特，从商业区到居民社区，咖啡馆内座无虚席：有人聊天休闲，有人用电脑办公，有人戴耳机阅读，也有人对窗发呆。

  9月16日，在科威特费尔瓦尼耶省的大道商场，人们在咖啡馆喝咖啡。新华社发（阿萨德摄）

  一名女性白领告诉记者，她下班后通常不会直接回家，而是先去咖啡馆坐上一两个小时，梳理当天工作、看一本喜欢的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待着。“只有在咖啡馆，我可以不用扮演任何角色，只做我自己。”

  一名互联网行业的青年创业者说，他每天上午在公司办公，晚上则固定到一家咖啡馆继续处理工作。“那里有无线网络，有电源插座，没有人打扰我。点一杯咖啡，累了就休息。”

  许多咖啡馆经营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需求，特意营造适合长时间停留的环境：稳定的无线网络、充足的电源插座、宽大的桌面、柔和的灯光、舒缓的音乐，甚至专门设置“安静区”。

  与此同时，咖啡馆在科威特“野蛮生长”，除了国际连锁品牌，本土品牌也不断涌现。当地人开玩笑说，“如果在科威特种下一粒种子，长出来的很可能不是树，而是一家咖啡馆”。

  空间之变

  如果说家庭是科威特社会最基本的组织单元，那么“迪瓦尼亚”则是连接家庭与社会的重要纽带，也是了解海湾社会的一把钥匙。

  迪瓦尼亚原意为科威特人住宅中一个相对独立的客厅，后来扩展为在此举行的社交活动，已有数百年历史。

  迪瓦尼亚一般分为家庭和公共两种，家庭迪瓦尼亚是家庭成员间为联络感情而定期举行的聚会。公共迪瓦尼亚一般在晚上开放，时间、地点对外公开，客人不论身份及是否与主人相识，均可出席。20世纪三四十年代，科威特的迪瓦尼亚数量不足20个，如今已达数千个。人们在这里品茶，交流国内外新闻，讨论商业合作，也商议家族事务。

  迪瓦尼亚的社交内容高度聚焦于家族事务、商业合作和公共议题，带有明确的“功能性”特征，而非纯粹的放松与休闲。因此在科威特，迪瓦尼亚有“民间议会”之称。

  然而，这一传统社交模式正经历功能分流。年轻人在节庆期间仍会参加家庭迪瓦尼亚，但与朋友、同学、同事的日常见面，更多选择咖啡馆。这里有着截然不同的社交规则，没有家族身份和辈分带来的过多约束。一杯3第纳尔（约合66元人民币）左右的饮品，换来的是几个小时可自由支配的时间。

  此外，相较于传统迪瓦尼亚长期以男性活动为主，咖啡馆则成为众多女性日常社交的重要选择，对她们而言，咖啡馆提供了更为开放、平等、低门槛的公共空间。

  9月16日，在科威特费尔瓦尼耶省的大道商场，一名男子在咖啡店购买咖啡。新华社发（阿萨德摄）

  当然，迪瓦尼亚并未被咖啡馆取代，两者之间正在形成一种新的分工：迪瓦尼亚继续承担着家族关系、传统社交和事务协商等功能，而咖啡馆则承接了日常休闲、跨圈层交流、工作会面和个性表达等新兴社会需求。两种空间并存的局面，本身便是海湾国家社会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寻求动态平衡的一个缩影。

  空间之思

  咖啡馆之所以成为观察科威特社会变迁的有效窗口，在于它将多重社会转型同时投射于一处日常场所。

  首先是消费文化的转型。科威特已成为中东地区精品咖啡文化最活跃的市场之一，特色咖啡广受欢迎。咖啡馆成为本土创业者展示设计理念、品牌文化和创新产品的重要平台：从装修风格到杯具选择，从咖啡豆烘焙到背景音乐编排，每一处细节都在传递经营者的个性主张。这种消费模式的出现，意味着科威特社会正在从单纯的“高收入消费”向“意义消费”过渡，消费者开始更多地关注产品背后的文化内涵和情感价值。

  2024年1月15日，在科威特哈瓦利省，人们在展会上学习制作咖啡。当日，科威特在哈瓦利省举办以酒店、餐馆和咖啡厅为主题的展会。新华社发（阿萨德摄）

  其次是公共生活的重塑。科威特大学心理学专业学生萨拉说，人既需要独处，也需要适度感知他人存在。“在咖啡馆里，一个人可以阅读、办公、发呆，也能透过窗户看见城市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听见周围轻微的交谈声，在保持独立感的同时感受到公共生活的存在。”

  再次是文化的跨边界流动。科威特青年纳赛尔留学期间接触中国普洱茶后，多次前往中国学习种植、制作与品鉴，回国后未按传统路径开设中式茶馆，而是先将中国茶引入当地咖啡馆，希望借助年轻人最熟悉的消费场景，让更多人自然接触中国茶。纳赛尔告诉记者：“真正吸引年轻人的，不只是中国茶，而是它也能成为现代城市生活的一部分。茶不一定只能出现在传统茶馆里。”

  对此，瓦西比教授表示，文化传播越来越依赖人们的日常生活空间而非单纯的文化展示。

  这是2025年12月17日拍摄的云海下的科威特首都科威特城景色（无人机照片）。新华社发（阿萨德摄）

  最后是空间供给的适应性调整。瓦西比说，科威特炎热的气候也助推了这一生活方式的形成。该国一年中大部分时间的高温限制户外活动，而配备空调、无线网络和舒适座椅的咖啡馆成为适宜的公共驻留空间。

  对科威特人而言，咖啡馆并不取代家庭，也不否定传统，而是在日常生活中增添了第三个去处。它承载的，是一个高收入海湾国家在传统根基之上对现代生活需求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