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意中的自我

欧玉珉书法作品研读

修方舟

谈论一位书家的书法,若只从几件作品入手,容易把某一种面貌误认为他的全部面向。尤其对于长期浸淫传统、书体涉猎较广的书家而言,一幅作品往往只是其阶段性状态,一个局部风格也未必能够说明其完整的艺术追求。欧玉珉的书法值得注意之处,恰恰在于它并非建立在某一种固定字体、某一种醒目的形式标签之上,而是在长期临池、读帖、创作和文化积累中,逐渐形成了一种属于自己的笔墨秩序。欧玉珉学书从唐楷入手,兼工小楷,后转习行草,在王羲之、王献之、怀仁《集王圣教序》以及孙过庭《书谱》等经典中汲取营养;其作品曾多次入选省级、国家级书法展,并有相当数量作品被机构和名家收藏。这些履历当然不能直接等同于艺术成就,但至少可以说明,欧玉珉的书法实践具有较为明确的传统谱系。他并非偶然写出几件“像古人”的作品,而是在一个较长的时间跨度中,以经典碑帖为基础建立自己的书写经验。因此,研读欧玉珉,真正值得追问的并不是“他像哪一位古人”,而是:他如何进入传统?又如何从传统中形成自己的笔墨性情?他的楷、行、草以及偏于碑意、金石意味的作品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内在联系?在当代书法越来越重视视觉形式、展厅效果和个人符号的背景下,他所坚持的这种以经典为根、以性情为用的书写方式,又具有怎样的意义?如果从这一较长的视野来看,欧玉珉的书法大体可以归结为几个相互关联的关键词:古意、骨力、性情、文心以及书写的现场感。这些因素并不是彼此孤立的,而是在他的作品中不断交汇。

从唐楷入手

欧玉珉书法最值得首先注意的,是其作品中始终存在着一种对于“法”的敬畏。这种“法”并不只是笔画写得正确,也不是机械意义上的结构规范,而是中国传统书法长期形成的用笔、结字、行气和章法意识。对于真正以传统为根基的书家而言,所谓“自由”从来不是没有约束,而是在充分掌握法度以后获得的自由。欧玉珉早年从唐楷入手,正是从最基础也最严格的地方建立自己的书写能力。从其楷书、行楷作品可以看到,这种早年训练所留下的痕迹并没有随着后来转向行草而消失。相反,它成为其书法内部的一种稳定结构。字的重心比较明确,笔画之间具有较强的支撑关系,横竖、撇捺以及转折并非任意安排,而有较为清楚的内在秩序。即使在明显放开的行草作品中,也很少出现完全失去结构控制的状态。这其实是一个相当重要的特点。当代书法中有一种常见现象,即书家一旦进入行草创作,便容易把“流动”理解成速度,把“抒情”理解成放纵,把“个性”理解成结构的变形。于是作品看似自由,实际上书写内部缺乏支撑。欧玉珉则没有完全走向这种方向。他的行草虽然有明显的纵逸意味,但字的骨架仍然存在;笔墨可以欹侧,结构却不至于散乱;行气可以连贯,单字仍然能够站得住。这种特点,与唐楷训练存在直接的关系。唐楷所给予书家的,不仅是规范的点画,更重要的是一种“字如立人”的意识。每一个字都必须具有自身的重心和张力。欧玉珉后来写行草,实际上是在这种结构意识之上寻找速度、节奏和情感。因而,他的一些草书作品尽管线条纵横交错,却仍然具有可以辨识的字形骨架。这也是他的草书不容易流于单纯“狂放”的原因。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在大字创作中所表现出来的结字意识。其大字作品中的单字,往往并不追求四平八稳,而是有意放大某些部件,压缩某些空间,甚至通过长线、重笔和欹侧造成一种视觉上的不稳定。但这种不稳定并非真正失衡,而是一种经过控制之后形成的动态平衡。字形在纸面上似乎处于运动之中,笔势却始终围绕一个中心展开。这使人想到传统书论中的“势”。书法之“势”,从来不是简单的姿态,而是笔画之间相互牵引所形成的生命状态。一个字的横向展开、纵向伸展、左右呼应、上下承接,最终都会转化为一种视觉上的动势。欧玉珉的大字作品之所以具有较强的视觉冲击力,并不仅仅因为墨色浓重、笔画粗大,更因为其中存在着比较明显的“势”。有的字以横势开张,有的字以竖势贯穿,有的字通过斜向线条造成欹侧,再由其他笔画将其重新拉回。所以,从楷书进入行草,对欧玉珉而言并不是从“规矩”走向“无规矩”,而是从法度走向法度内部的自由。这也是理解其作品的第一个关键。

由帖入神

如果说唐楷训练构成了欧玉珉书法的骨架,那么二王传统以及《圣教序》《书谱》等经典,则逐渐塑造了其行草书的血肉和气息。从其行草作品整体面貌来看,他对于帖学传统的吸收并不是停留在字形层面的摹仿,而更多体现在用笔的节奏、线条的流动以及章法中的呼吸关系。王羲之以来的帖学传统,最值得后人学习的地方之一,就是它把书写从“写字”提升为一种高度个人化的生命活动。尤其在尺牍、手札传统中,书法并不是为了展示技巧而写,而是伴随思想、情绪、时间和身体运动自然发生。因而,真正的二王一路,并不以单纯的“漂亮”为最高标准,而讲究自然、从容、妍雅与变化。欧玉珉行草作品中所表现出来的“雅”,与这种传统有较深关系。他的线条并非始终粗重,有些地方甚至相当纤细;有些字墨色饱满,笔锋凝聚,有些地方则突然变轻,形成明显的虚实转换。线条在行进过程中不断发生粗细、疾徐、轻重变化。这说明他的书写并不是单纯依赖手腕力量,而是在书写过程中保持了对于笔锋状态的敏感。尤其在长篇行草作品中,这一点更加明显。长篇书写最难处理的并不是某一个字,而是几十、上百字之后仍然保持气息的连续性。欧玉珉的一些长卷或条幅作品,往往能够看到一种由字到行、由行到篇的递进关系。某些字写得比较舒展,下一字便自然收紧;某一行速度较快,下一行则稍作停顿;墨色有时浓重,有时逐渐淡下去。这些变化使作品不再是一串均质化的字符,而成为具有时间过程的书写。也就是说,他的行草具有明显的“时间性”。书法与其他视觉艺术不同,它天然保留着动作的痕迹。一根线条从何处起笔、怎样运行、在哪里加速、在哪里停顿,最终都会留在纸面上。欣赏行草书,实际上是在阅读一个已经凝固的动作过程。欧玉珉作品中的不少长线条尤其能够说明这一点。它们并不急于完成,而常常带着一定的迟涩感。有的转折处可以看到笔锋停驻之后再行,有的长撇、长捺或牵丝具有明显的提按变化。这种书写状态与纯粹追求迅疾的草书不同,它更强调线条自身的质感。因此,如果仅仅用“飘逸”或“潇洒”概括欧玉珉的行草,是不够的。他的书法中还有一种不轻浮的重量感。这种重量感来自两个方面。一方面来自早期楷书训练形成的笔力和结构意识,另一方面则来自他对金石、碑刻意味的持续吸收。于是,他的行草既有帖学的流动,也不完全陷入帖学容易出现的柔媚一路;既有二王传统的从容,又在一些作品中加入了较为强烈的骨力。这种“帖中有骨”,是理解其行草书的一个重要入口。

碑帖之间

欧玉珉书法的另一个值得重视之处,是碑与帖在其作品中的交汇。书法的发展,很大程度上就是碑学与帖学不断重新组合的过程。尤其到了近现代,书家已经很难只以单一传统作为自己的全部资源。碑给予书法以骨力、质朴、古拙和金石气,帖则更多提供流动、神采、韵致和书写性。真正有价值的探索,往往不是简单的“碑帖结合”,而是让两种传统在具体笔墨中发生化合。欧玉珉的一些大字作品尤其明显地表现出这种倾向。与典型帖学小行草相比,他的大字并不以秀润为主要目标。线条较为厚重,起笔往往有明显的蓄势,转折处也较多采用顿挫或铺毫的方式。某些横画甚至带有明显的“刷写”意味,墨线边缘留下自然的飞白和毛涩感。它们使作品产生一种接近碑刻、摩崖或者金石文字的视觉感受。但是,这种碑意又没有完全压倒帖学的流动。一些字在重笔之中仍然保留着牵丝和转折,笔画之间存在明显的呼应;有些看似断开的线条,实际上在气势上仍然相连。这意味着欧玉珉并不是简单把碑的粗重加到帖的流动上,而是在努力寻找两种笔墨语言之间的平衡。这种平衡可以用“刚柔相济”来概括,但如果仅仅停留在成语意义上,又显得过于笼统。更具体地说,它是一种线质上的复合性。同一幅作品里,既有厚实的墨块,也有细劲的锋线;既有突然顿挫的重笔,也有轻快掠过的游丝;既有方折,也有圆转;既有涩行,也有疾驰。不同性质的线条彼此穿插,才形成了作品真正的节奏。譬如其部分大字作品中的“点”,并不是简单的装饰性点缀,而具有明显的重量。有些点几乎成为一个独立的墨团,与周围较轻的线条形成强烈对比。又如某些长横,看似平直,实际上内部速度并不一致,起笔较沉,中段铺开,收笔又略微提起。这样的线条并非“写出一个横”这么简单,而是完整地经历了一个动作过程。从这一角度看,欧玉珉的书法是很重视“笔”的。这里所谓重视笔,不是强调技术炫耀,而是强调书写的真实性。笔锋怎样进入纸面,墨怎样附着于纸面,力量怎样通过手腕传递到毫端,最终都会影响线条的精神面貌。也正因为如此,他的一些作品虽然形式并不复杂,甚至只写数个大字,却仍然能够产生比较强的观看张力。大字并不是靠奇异造型获得视觉效果,而是靠笔力和结构建立存在感。这种“以笔立字”的观念,是其书法中非常值得研究的一面。

从单字到篇章

如果说单字体现的是功力,那么篇章体现的则是一个书家的综合修养。欧玉珉有相当一部分作品属于长篇书写,包括诗文、古典文章以及具有文化叙事性质的文字。这类作品对于书家的要求远远高于单字创作。因为当书写长度增加之后,单个字的好坏已经不再是唯一标准,真正决定作品气质的是整体章法。从其作品可以看出,他并不是把章法简单理解为“把字排整齐”。他的长篇行草往往存在较明显的大小变化、疏密变化和墨色变化。某些段落字势舒展,空间较大;某些段落则写得密集,字与字之间形成连续的视觉带。行与行之间也并非始终保持完全相同的距离,而是在一定范围内不断调整。这种变化,使作品有了呼吸。传统书法所谓“行气”,并不是把每个字机械连接起来,而是让整个篇章具有一种潜在的运动方向。一个字写得特别重,往往会影响下一个字;一行写得特别快,下一行就需要适当收束;一个空间突然放开,之后往往需要用密集的笔墨重新建立平衡。欧玉珉的一些作品在这方面具有较好的整体意识。尤其是那些以诗文为内容的条幅,文字本身并没有被处理成完全相同大小的印刷体。字形随着语句和笔势发生自然变化,因而阅读文字与观看书法两种行为可以同时进行。观者一方面能够辨认诗文内容,另一方面又会被线条、章法和墨色吸引。这种“可读”与“可观”的统一,是传统文人书法的重要特征。在这一点上,欧玉珉的创作观念与纯粹追求视觉冲击的当代展览书法存在明显区别。他的作品往往首先让人意识到“这是书写”,而不是“这是一个设计出来的视觉图形”。文字的意义没有被完全消解,书写的过程也没有被完全隐藏。即使是草书,仍然能够感受到书写者对于文字、诗文和内容的尊重。这也是为什么他经常选择古诗文作为创作内容。诗文不是书法的附庸。对于传统书家来说,书写什么与怎样书写本来就是一个整体。不同的文字内容会引发不同的情绪和速度。一首豪迈诗篇与一篇幽静文章,在书写状态上不会完全相同。书家对于文本的理解越深,书写就越容易摆脱机械临帖的状态。从欧玉珉的一些作品看,他对于这种“因文生情”的传统是有意识的。有些作品沉着,有些作品舒缓,有些作品纵逸,有些作品甚至带有明显的狂狷气息。这种变化说明,他并没有把个人风格理解成“所有作品都必须写成一个样子”。相反,风格应当建立在稳定的审美基础之上,而允许作品因内容、书体、尺幅和创作状态发生变化。这是一种成熟的书法观。真正成熟的书家,不是让所有作品拥有完全相同的外貌,而是让不同面貌的作品都能够显现同一种精神底色。

大字与小字

从欧玉珉现有作品面貌来看,他对于不同书写尺度的处理也颇有意味。

小字需要控制,大字需要释放。小字尤其考验腕力、精准度和结构意识。稍有迟疑,便容易板滞;稍有放纵,又容易失去精微。欧玉珉早年工小楷,这一训练使他在较小尺度的书写中具有相对稳定的结构把控能力。而当尺度放大之后,他又能够明显释放手腕。一些大字作品中的笔画尺度已经不再是传统案头小字的放大,而是随着尺幅变化重新组织了书写方式。起收、提按、转折都更加夸张,墨色的变化也更加明显。尤其是一些单字作品,往往通过巨大字形与空白之间的关系形成强烈张力。

这种大字书写容易出现一个问题:字一大,笔画就容易变成“粗”。但真正的大字并不是简单加粗,而是要扩大线条内部的变化。欧玉珉的一些作品中,粗线与细线之间的反差比较明显,重笔与轻笔互相穿插,因而即使一个字的体量很大,内部仍然具有丰富的层次。这种处理说明,他在大字创作中并没有放弃帖学所带来的灵活性。

换句话说,他不是把小字放大,而是在大字中重新建立了一套笔墨关系。这也是其书法中值得关注的现代性因素。传统书法本身拥有丰富的尺度经验,但现代展览空间改变了书法的观看方式。书法从案头走向墙面,从近距离阅读进入公共空间之后,大字作品具有了新的视觉功能。欧玉珉能够在传统笔墨基础上处理这种尺度变化,使作品既保持书写性,又具有较强的空间感。

因此,他的大字并非简单的“视觉书法”,而是传统书写在现代观看条件下的一种自然延伸。

文心与书写

如果只把欧玉珉看作一位擅长行草的书法家,实际上仍然低估了其创作中的文化因素。

他的职业经历与青岛文化艺术机构之间存在长期联系,曾任青岛市美术馆相关职务,并参与当地书法、艺术展览及文化活动。他不仅长期从事书法创作,也曾参与青岛地域文化艺术的公共工作,其作品进入青岛骆驼祥子博物馆、康有为故居纪念馆、不其文化陈列馆、青岛民俗博物馆、德国总督官邸旧址博物馆等文化场馆。

这一点对于理解他的书法十分重要。书法家与城市之间并不是简单的地理关系。一个长期生活在青岛、同时又参与城市文化建设的书家,其创作不可避免地会带有地方文化经验。青岛是一座具有特殊文化层次的城市:近代城市历史、海洋文化、齐鲁文化、现代都市文化以及中西文化交流,在这里长期叠加。青岛的文化气质既有齐鲁传统的厚重,也具有海洋城市的开放。

欧玉珉的书法中那种既重传统又不完全封闭于传统的倾向,与这种城市文化背景具有某种内在呼应。他的作品一方面高度尊重中国书法的经典体系,另一方面又并不执着于某一个历史朝代的纯粹复原。碑、帖、楷、行、草之间不断转换,古典诗文与现代文化活动相互连接。这使他的书法具有一种比较明显的“开放的传统意识”。

所谓开放,并不是削弱传统,而是相信传统本身足够广大。他学习唐楷,并没有停留在唐楷;进入二王,又没有停留在二王;从《圣教序》《书谱》等经典吸收营养,同时又接受碑学、金石意味以及现代视觉经验。传统在这里不是一个封闭的答案,而是一片可以不断进入、不断重新理解的文化空间。

这也是为什么研究欧玉珉,不能只用“帖学书家”或者“碑学书家”简单归类。他的真正特点恰恰在于这种兼容性。而这种兼容性最终又落实为一个“文”字。他的作品中有大量诗文、古典文章和文化性文本,书写与阅读始终相伴。书家不仅需要有手上的功夫,还要有对文字的敏感。一个书家如果长期书写古典诗文,却从不真正进入文字的精神世界,那么书法最终容易只剩形式。欧玉珉的作品给人的一个较深印象,是书写与文字内容之间并没有完全割裂。

这也使他的书法具有较明显的文人书写气质。这里所说的“文人气”,并不是旧式意义上的闲雅姿态,而是一种对于文化内容的依托。它意味着书法不是孤立的造型艺术,而是与阅读、记忆、审美、人格和生活经验相连。

从“像古人”到“有自己”

评价传统型书家的时候,一个绕不开的问题是:临古之后有没有自己的东西?

这个问题其实不应该简单理解为“有没有创造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字体”。书法几千年发展到今天,真正意义上的“凭空创新”几乎是不可能的。所谓个人风格,更多是书家面对传统时形成的独特取舍。

欧玉珉的价值,也正在这种取舍之中。他没有刻意制造一个特别怪异的个人符号,而是从传统内部逐渐寻找自己的语言。他对经典帖学的吸收,使其作品具有流动、典雅的一面;唐楷训练使其具有稳定的结构意识;碑学和金石意味又增加了线条的重量和骨力;长期的文化实践,则使书写具有相对丰富的文本意识。这些因素经过长期积累以后,才形成现在所能看到的面貌。

所以,真正值得讨论的不是“欧玉珉像王羲之多少”“像孙过庭多少”,而是他如何把这些传统资源转换成自己的书写经验。传统真正进入一个书家身体以后,就不会以原封不动的形式出现。王羲之的流动、孙过庭的节奏、唐楷的法度、碑刻的骨力,经过不同书家的身体和性情,最后都会发生变化。欧玉珉的作品中可以看到这种“传统经过个人化之后的再组织”。尤其是他的行草,有时非常从容,有时突然加速;有时线条温润,有时又显得峻利;有时结字收敛,有时大胆放开。这些矛盾状态并没有彼此抵消,反而构成了其书法较为真实的性格。

这也是艺术成熟的重要标志之一:作品不再只有单一的情绪。它既有静,也有动;既有收,也有放;既有法度,也有性情;既有古意,也有现实中的书写感。

守住书写本体

今天讨论欧玉珉,还有一个不能回避的背景,就是当代书法的视觉化趋势。

当代书法展览越来越强调尺幅、空间、视觉冲击、形式构成和个人符号。这些变化本身并没有问题,它们也是书法进入现代艺术环境之后产生的自然结果。但与此同时,书法也面临一个持续存在的风险:当形式越来越重要的时候,书写本身可能反而被遮蔽。

欧玉珉的创作提供了另一种可能。他的作品并非拒绝视觉效果。恰恰相反,大字作品具有明显的空间感,长篇作品也具有较丰富的章法变化。但是这种视觉性并没有完全脱离文字和书写。线条仍然是通过毛笔完成的,结构仍然围绕汉字展开,章法仍然受到阅读秩序影响,墨色变化仍然来自真实的书写过程。

因此,他的作品具有一种“书写本体性”。所谓书写本体性,就是作品最终仍然能够让观者感受到笔锋、速度、力量、停顿和情绪,而不是只看到一个经过设计的图形。这一点其实非常重要。书法之所以成为书法,并不只是因为它使用汉字,而是因为汉字被毛笔书写之后,产生了一套独特的时间、力量和空间关系。一个真正的书家,最终必须在这三者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

欧玉珉显然没有离开这条道路。他的创作虽然具有当代展览语境,但根本上仍然相信笔墨,相信经典,相信文字,也相信长期临池对于一个书家的意义。这种选择看似保守,实际上在今天却具有相当明确的价值。

因为越是在形式快速变化的时代,越需要有人不断提醒我们:书法最根本的魅力,仍然来自一支毛笔如何把人的精神状态转化为线条。

古意不古 性情自成

长期读欧玉珉的书法,可发现一个比较清楚的脉络:以楷书立骨,以帖学养神,以碑意增力,以行草见性,以诗文养其文心。

这几个方面共同构成了他的书法世界。他的楷书训练使作品不失法度;二王一路使线条获得流动和雅韵;碑学意味使其避免单纯的柔媚;大字创作又让笔墨获得释放的空间;而长期的文化工作和诗文书写,则使书法没有停留在纯粹的形式层面。

欧玉珉的书法最值得关注的,并不是某一幅作品的奇特之处,而是这种长期积累之后形成的整体性。他的书法没有把“创新”理解成与传统决裂,也没有把“传统”理解成复制古人。在二者之间,他选择了一条更为缓慢的道路:进入传统,理解传统,再以自己的性情重新组织传统。

这条道路或许不以惊人的视觉符号取胜,却具有较强的持续性。因为书法真正的个人风格,往往不是刻意制造出来的,而是在几十年临池之后,从一个人的手、眼、心和文化经验中自然生长出来。一个书家最终留下来的,也不仅仅是若干件作品,而是一套能够辨认的笔墨人格。

从这一意义上说,欧玉珉的书法最值得用“古意中的自我”来概括。古意不是复古。它是一种对书法源流的敬畏,对经典法度的尊重,对汉字结构的体认;而“自我”也不是故作新奇,而是经过多年书写以后形成的自然性情。二者相遇,才构成真正意义上的个人书风。

所以,在欧玉珉的作品中,我们看到的并不是一个书家对古人的简单追随,而是一种较为典型的当代传统型书家所进行的长期实践:以古为源,而不困于古;以法为基,而不囿于法;以笔墨见性情,以文章见胸次。

这或许正是研读欧玉珉书法时最值得把握的核心。他的书法不是一个已经封闭的“风格样式”,而是一条仍然可以从作品中不断追索的路径——从一笔一画的法度,到一篇一章的气息;从经典碑帖的临习,到个人生命经验的进入;从纸面上的墨迹,到一个书家对于中国书法传统的理解。

而当这些东西最终凝聚在笔端时,所谓“风格”反倒退到了次要位置。真正留下来的,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书写气质:有古意而不陈,有骨力而不悍,有性情而不纵,有文心而不饰。

这也正是欧玉珉书法值得持续研究之处。(修方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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