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报新闻首席记者 张稳 记者 张旭 朱晓冲 烟台报道

“连张国伟都带货了”“网红的尽头果然是带货”“清流人设终究还是塌了”……

最近，或许你刷到过这样的消息：张国伟，开始直播带货了。

那个曾在世锦赛上“白鹤亮翅”的中国跳高银牌得主，那个曾在短视频里表演“龙吸水”、整活搞怪的“全网显眼包”，那个拥有全网粉丝超7000万的段子博主——今年7月4日，他坐进了直播间，首秀就卖了500万。

结果，评论区“炸了”。“不务正业”的评论不断出现，有人说他是“堕落”的运动员，也有人说他是被现实压垮的“追梦人”。

可现实是，35岁的他早已过了跳高运动员的黄金年龄，却仍在坚持训练。他在烟台蓬莱的村子里租下一间铁皮厂房，将其改造成训练场，年租金9万元。每年训练支出超过20万，教练、康复师、医生、营养师等等，全是自掏腰包。

运动员和网红，两种身份在他身上撕裂又重合，一边是直播间、段子、流量，一边是助跑、起跳、落地，以及那道悬在头顶、他仍想越过的2米40横杆。他用网红的热度供养跳高的梦想，在生存与热爱之间反复权衡。

张国伟接受海报新闻记者的采访。

天之骄子与黯然离场

八月初，天气闷热。记者乘车从蓬莱市区出发，约七八公里，穿过一条乡村土路，经过一家修车厂，几间铁皮厂房出现在眼前。

铁皮厂房里闷得厉害，墙上挂满励志横幅。张国伟站在助跑道上，目光收紧，利落起跳。此刻的他褪去了短视频里戏谑搞怪的模样，没有表情，也没有笑点，汗水黏在皮肤上，脸上只剩沉静。

每天上午9点到12点，是他的固定训练时间。35岁的他，仍想跳过两米四，打破全国纪录。

张国伟1991年出生于山东烟台，幼时酷爱运动，擅长足球和乒乓球，但与跳高结缘纯属偶然。

“走上跳高这条路很简单，老师让咱干嘛咱就干嘛，老师说你去跳高吧，我就去练跳高，就这么走过来了。”他说，那时自己身高并不出众，也没显出跳高天赋，更不知未来想做什么。

据11年前的一篇报道称，小学毕业后，张国伟开始练习跳远和三级跳远，出色的身体条件引起教练注意。在一次城市运动会上，教练无意中调侃：“要不你练习跳高吧！”正是这句话，开启了他的跳高生涯。

张国伟如今的训练场地。

天赋加苦练，让他飞速成长。2011年2月，20岁的张国伟初登全国赛场，便在全国田径锦标赛南京站男子跳高比赛中以2米28的成绩夺冠，不仅追平第十一届全运会冠军纪录，还超过2010年广州亚运会冠军成绩1厘米。

两年后，他又在全国室内田径锦标赛男子跳高决赛中以2米32的成绩夺冠，并打破名宿朱建华保持了27年之久的男子室内跳高全国纪录。

2015年8月30日，北京田径世锦赛，他以2米33的成绩夺得男子跳高亚军，创造了黄种人在该项目上的历史最好成绩。

但这些，都不是他心中最高光的时刻。

“最高光的时刻是跳过2米38，比获得世锦赛亚军更让我骄傲。”2015年5月31日，国际田联钻石联赛尤金站，他以2米38刷新个人室外纪录，获得亚军，距朱建华1984年创造的2米39只差一厘米。

咫尺之遥，终生之憾。

“人生难免遗憾，但人不能跟命运对抗，遗憾也是人生的一部分。”他虽这样说，却从未放弃弥补这份遗憾——那也是他至今仍在追逐的目标。

只是后来的路出乎所有人预料。2015年似乎成了张国伟最好的年份。此后几年，他折戟里约奥运会、田径世锦赛，多次大赛失利，负面评价蜂拥而至。2019年，因私自外出参加商业活动，他被国家体育总局田径运动管理中心重罚，“不务正业”的帽子也彻底扣了下来。

他当时发博回应：“请放心，张国伟依然战斗在国家队第一线，为了梦想所应该承担的一切一点也不会少！散了吧，我依然还在拼，哪怕困难重重，那都不是事！”

他说到做到。2020年初两场比赛，他分获冠亚军，让外界重新燃起对他参加东京奥运会的希望。

2020年4月5日，张国伟宣布退役。

然而仅几个月后，他就宣布了退役。4月5日，这位29岁的跳高名将在社交平台上写下：“对不起，我真的跳不动了，我决定退役了。”

舆论哗然。

关于退役原因，众说纷纭，他始终未正面回应。六年后的今天，当记者再问起，他仍没有回答。

伤病或许是重要原因之一。他称那时自己年少无知，团队医疗体系不完善，也缺乏专业医疗人员。“受了伤就打封闭，要不就养着，没办法。”

不过，记者注意到，《解放日报》曾发表评论《张国伟“掉链子”，从来不是因为态度》为他正名。文章称，张国伟大赛“掉链子”从来不是因为态度，而是因为身体不争气；外界评价褒贬不一，但在专业领域，他的敬业是被教练员和运动员一致肯定的。

文中提到，一种叫“滑囊炎”的关节病一直折磨着他。他曾说过：“训练再苦也不算苦，但养伤才是最让我上火的。”这种病没有快速疗法，只能靠推拿按摩。那几年，他每天训练之外还要推拿几个小时。即便现在，按摩仍占据他一天中的大量时间。

张国伟如今的训练场地。

七千万粉丝与老将不“死”

运动员的路似乎走到了低谷，但另一种人生却悄然开启。

2019年在意大利集训，张国伟无聊时刷短视频，看到很多运动员都在拍视频，有人甚至有了上百万的粉丝。“他们能拍，为什么我不能？”他坦言，当时就是跟风。

看到别人对瓶吹啤酒，他不能喝酒，就拿可乐试了试……“龙吸水”的段子就这么拍了出来。没想到视频一下爆了。后来，他在比赛后展示“白鹤亮翅”；再后来，他做巨型羽毛球拍，用木材搭过山车，把啤酒瓶拼成床……一个接一个的趣味视频走红，流量滚滚而来。

至今，他的全网粉丝超过7000万。这让他始料未及：“最初能拥有一二百万粉丝，我就挺开心了。”

问及走红带来的改变，他毫不掩饰：“别人会高看我一眼，会觉得这小子还挺有意思的。”但他反复强调，这一切都是粉丝给的。

至于“网红”标签，他直言无所谓：“大家说啥就是啥，毕竟我现在所得的一切都是大家给的。”他甚至表示，正是粉丝支持让广告商看见了他，他才能挣到钱，才有今天的训练场地和环境。“说白了，这就相当于粉丝掏钱，这是实话，我不爱虚的，有啥说啥。我不喜欢什么都归功于自己的努力，没有粉丝支持，再努力也没用。”

很多人认为，他靠拍段子维持热度。他反问：“不拍段子哪来的热度？这还用问吗。”

张国伟仍然每天坚持训练。

宣布退役后，张国伟并没有离开跳高，而是做了一个许多运动员不敢的决定：自费修场馆、自费聘请团队。最难的时候，资金短缺，他硬扛着。

2021年，他又宣布复出，自费参赛。谈及复出原因，他说：“我觉得我天生就是斗士，就是为跳高而生的，我还是想跳。”

从2022年底开始，他以个人身份参加国外小型赛事，多次夺金。

2025年2月10日，34岁的他重返国内赛场，首战就以2米24夺冠。此后成绩却一路下滑，网上“作秀”“捞钱”之声再起。

他不辩解：“大家如果说作秀，那我就作到底，作一辈子。”

他也懒得回应质疑：“别人但凡质疑你，那就是你做得不够好。我还需要努力，争取做得更好，自然就没人质疑了。”

那么多运动员拍短视频，为何他的粉丝如此多？张国伟坦言是因为幸运：“我赶上了好时候，站在了红利的浪尖上。就像坐电梯，无论谁上去都能从1楼到100楼，只是这个电梯被我赶上了，不代表我有本事，也不代表我拍得好，只是我幸运。”

恶评、指责、谣言似乎从未停息。不少网友在他比赛失利、宣布退役后，说他不务正业——“拍短视频耽误了训练，影响了状态。”

记者问他：“成为短视频博主以后，你失去了什么？”他说：“没有，这都是自己的选择。”

他甚至直言，如今短视频已是主业，跳高反而是副业。“没有主业，哪来的副业？如果没有主业，我还跳啥高，肯定要去工作，要去挣钱。我都活不着了，还谈什么梦想。”如果必须在跳高运动员和网红之间选一个，他说，他会毫不犹豫地选网红。

那如何平衡拍短视频和训练？

张国伟回答：“说实话，肯定是以短视频为主，训练为辅。但短视频拍完后，我尽可能把所有时间全用在训练上，压榨自己，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7月4日，张国伟正式开启直播带货。前一天，他在个人社交账号喊出“粉丝破亿”的目标。

而早前，他在社交平台对外宣称“不带货”。

对此，他坦承是无奈之举：“光拍短视频养不起如今的团队，也养不起我的梦想。我得活着，也想带更好的东西给大家。大家都带，我为什么不带？”

张国伟在训练结束之后接受海报新闻记者采访。

35岁的张国伟，早已过了跳高的黄金年龄。他的膝盖、跟腱有常年反复的伤病，早年打封闭留下的隐患至今仍折磨着他。

但他还在助跑道上，目标还是那个——2米40，打破黄种人跳高纪录。“每个人都有梦想和遗憾。我现在只想把遗憾再缩小一点，再努力一点。”

他知道希望渺茫。

记者问他：“如果一辈子跳不到呢？”

他说：“就算破不了，我也跳它一辈子。别着急破题，人生很长，慢慢走。”

时代给了他两套剧本。一套在短视频镜头前，热闹喧哗，万众围观；另一套在铁皮厂房里，日复一日，孤独起跳。

横杆就在那里，2米40，近在想象，远在现实。他穿行在流量与梦想的夹缝中，一边挣钱养活热爱，一边守住心底的执念。

“比起失败，我更害怕没有尝试的勇气。”他说。

而在那间紧挨着修车厂的铁皮厂房里，每天上午9点到12点，一个35岁的男人还在助跑、起跳、过杆、落在垫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日复一日。

离开铁皮厂房时，天色渐暗。巨大的跳高垫子上，横杆仍架着，张国伟站在那里，像一个符号——在流量和竞技的夹缝中，一个人如何养活自己的野心。

下一跳，继续。